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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


晚上,宋鹤眠推门进来的时候,江稚正以一种极其嚣张的姿势横在沙发上。

整个人呈“大”字形摊开,脑袋歪在扶手上,一条腿搭在靠背上,另一条腿垂下来,脚尖堪堪点着地板。

头发散了一沙发,手机扣在肚子上,电视开着,放的是什么综艺,笑声一阵一阵的。

听见门响,她连姿势都没变,只是把脑袋从左边歪到右边,懒洋洋地看了他一眼,然后眼睛又转回天花板。

“快去做饭,”她说,声音又软又懒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要**了。”

宋鹤眠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
他看着沙发上那摊“江稚”,有一种恍惚的错觉,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
那时候她放了学来他家,书包一扔,往沙发上一倒,用同样的语气说“宋鹤眠,我饿了”。

那时候他上高中,她上小学,他放下手里的作业去厨房给她下碗面,她吃完就跑,碗都不洗。

现在她长大了,碗倒是洗了,但等人做饭的姿势一点没变。

“知道了。”宋鹤眠说。

他把外套脱了挂好,挽起袖子走进厨房。

冰箱里的皮蛋和瘦肉是早上出门前就拿出来解冻的,米也提前洗好了泡着。

他只需要把皮蛋切丁,瘦肉切丝,然后一起下锅。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他盖上锅盖,转过身,发现江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厨房门口,正扒着门框往里看。

“你不是要**了?”他问,“还有力气走过来?”

“**了也要监工。”江稚理直气壮,“我怕你偷工减料。”

宋鹤眠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嘴角动了一下,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碗,从锅里舀了一勺粥,递过去:“尝尝咸淡。”

江稚接过碗,吹了吹,小心地抿了一口。

粥还烫,她烫得直吸气,但眼睛亮了。

“好喝。”她说,又抿了一口,这次小心了很多。

“咸淡够吗?”

“够了,你再放点白胡椒粉,更好喝。”

宋鹤眠看了她一眼。

她从小就这样,吃东西讲究,一碗粥都要放白胡椒粉。

他转过身,从调料架上拿下白胡椒粉,撒了一点在锅里,搅了搅。

“够了吗?”

江稚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,舔了舔嘴唇:“再放一点点。”

他又撒了一点。

“好了。”

江稚满意地点点头,端着空碗站在厨房门口,没有要走的意思。

宋鹤眠把锅盖盖回去,靠在灶台边看着她。

“你今天在家干嘛了?”他问。

江稚看似认真思考了两秒:“躺着、玩手机、再躺着、再玩手机。”

宋鹤眠靠在灶台边,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无奈的笑声摇了摇头:“就这些?”

江稚点点头:“对啊。”

宋鹤眠嘴角的笑意不减,抬手,在她头顶揉了揉:“先去吃点东西,一会儿吃饭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带回来一个牛皮纸袋,里面是满满一袋糖炒栗子。

纸袋还是温热的,底部被栗子的热气洇湿了一小片,焦甜的香味从袋口溢出来。

江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
“糖炒栗子!”她伸手就要去抢。

宋鹤眠把纸袋举高了一点,刚好是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的高度。

江稚够了两下,没够着,仰起脸瞪他,眼睛里写满了“你幼不幼稚”。

“洗手。”他说。

“你先给我一颗,一颗就行。”

“洗手。”他语气不变,但纸袋往下放了一寸。

江稚飞快地跑去厨房,拧开水龙头,冲了两下,连洗手液都没挤,又飞快地跑回来,湿漉漉的手在短袖上蹭了蹭,伸到他面前:“洗好了。”

宋鹤眠垂眼看着那只手,指尖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。

他把纸袋放进她手里。

江稚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,凉丝丝的,她缩手快得像被烫了一下,抱着纸袋转身就跑,一**坐回沙发上,两条腿盘起来,把纸袋搁在大腿上,开始剥栗子。

“少吃点,一会就要吃饭了。”

她说的敷衍:“好。”

宋鹤眠没动,依旧看着她。

她还跟小时候一样,馋嘴、赖皮、又理直气壮。

看了几秒,他才转身回了厨房。锅里的粥已经煮到米粒开花,皮蛋和瘦肉的香味融在米汤里,稠度刚好。他关火,又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,打进碗里,加温水、盐、几滴油,用筷子朝一个方向搅匀,撇去浮沫,覆上保鲜膜,扎了几个小孔,放进蒸锅。

十五分钟。他靠在料理台边等着,余光扫向客厅。

江稚已经剥了小半袋栗子,面前的茶几上堆了一小堆壳。

“洗手,吃饭。”

“好哦。”

江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,腾腾跑过来坐下:“吃饭吃饭吃饭。”

宋鹤眠看着她那模样,嘴角漾起个不大不小的弧度。

他把粥碗推到她面前,又把蛋羹挪到她够得到的位置。
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

江稚“嗯嗯”了两声,埋头就喝。

“吃点菜。”宋鹤眠又夹了筷子青菜放在她手边的盘子里。

江稚头也没抬的就吃掉。

小时候就是这样,他负责夹菜,她负责吃。

吃过饭,宋鹤眠去厨房收拾,她则是抱着被褥来主卧铺自己的睡觉的地方。

她对打地铺很有心得。

小时候寒暑假赖在宋鹤眠家不肯走,她爸妈加班顾不上她,宋鹤眠的妈妈又疼她,说“让之之住下吧”。那时候宋鹤眠的房间不大,一张单人床,一个书桌,一个衣柜。她就睡在他床边的地板上,铺一床褥子,盖一床被子,枕头是从他家沙发上拿的靠垫。

头几个晚上她还会害怕,怕黑,怕窗户外面不知什么鸟叫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宋鹤眠就把床头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,光线昏昏黄黄的,刚好够她看清房间里所有的东西,又不会刺他的眼。

宋鹤眠,你睡着了吗?”她会小声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讲故事给我听。”

“不会讲。”

“那唱歌。”

“不会唱。”

“那你陪我说话。”

“说什么?”

“什么都行。”

然后宋鹤眠就会沉默几秒,用一种念课文似的语调开始说:“牛顿第一定律: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,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……”

江稚:“……”

“牛顿万有引力定律:任意两个质点之间都存在引力,大小与它们质量的乘积成正比,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……”

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
“F=G·m₁m₂/r²……”

房间里安静了。

江稚的呼吸均匀而绵长,被子微微起伏,她已经睡着了。

宋鹤眠躺在床上,偏过头,看着床尾地板上那一团隆起的被子。

床头灯的光线昏黄,把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色里,只露出一小截乱蓬蓬的头发。

他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关掉了床头灯。

黑暗中,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
“引力常数G是6.67×10⁻¹¹N·m²/kg²,很小,小到两个普通人之间的引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

没有回应。

只有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,和空调低沉的嗡嗡声。

宋鹤眠翻了个身,面朝天花板,把手搭在额头上,闭上眼睛。

“你是我测过的,唯一的异常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