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小贩成长为江湖大哥

柳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黔省，灵武县，一张门板搭在两个油漆桶上，上面铺着褪色的蓝布，摆着从**市场趸来的袜子、**、皮带扣——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件。每天早上五点，他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自行车，后座绑着蛇皮袋，穿过还在沉睡的街道。露水打湿他的裤脚，他就在心里默背《射雕英雄传》里的段落，郭靖在草原弯弓射雕，他在菜市场弯腰摆摊，他觉得这没什么丢人的。。相反，他有一张让人想欺负的脸——白净，眉眼清秀，像那种会在课本里夹情诗的乖学生，他不善言辞，为人随和。柳青没上过几天学。父亲柳德山年轻时在砖窑上伤了腿，落下了病根，走路一瘸一拐，只能在村里侍弄那两亩薄田。母亲周淑芬在县城纺织厂当挡车工，三班倒，手上永远缠着洗不净的棉絮。柳青十四岁那年，纺织厂效益不好，母亲下了岗，家里一下子没了进项。他辍了学，开始在街头晃荡，卖过冰棍、修过自行车、在饭店后厨洗过堆成山的盘子。，柳青学会的第一项生存技能，不是怎么赚钱，而是怎么在被人找茬的时候，把腰弯得比别人更低。，如果没有后续那件事的话，或许他会一直老老实实的这么干下去。，街头混混横行，这些混混为首的是一个叫赵三的男人，平日里靠收取保护费为生，手底下还有一群不入流的二流子。，在这个九零年代的夏天找上了我。“哟，这不是柳青小哥吗，怎么，这个月的保护费不打算交了”赵三来到了我摊前，皮笑肉不笑的说。，腰习惯性地弯了十五度："三哥，您来了。要不……您挑双袜子？好的棉袜，穿着舒服。，拿起一双袜子看了看，又扔回布上："别勾巴的废话，这个月的数，该交了。”。他今天卖了三十七块五，进货花了二十，利润十七块五。赵三要的"数"，通常是二十。"三哥，"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"您看能不能宽限两天？我今天……今天货走得慢，还没凑够。"，他站起身，左右看了看，然后一脚踹在柳青的油漆桶上。门板晃了晃，袜子散落一地，有几双滚进了旁边的污水沟里。"宽限？"赵三的声音不大，但菜市场忽然安静了，卖菜的、买菜的，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，像被按了暂停键，"我赵三说话，什么时候需要宽限，还是说我赵三说的话，现在不好使了。”
柳青看着地上沾了泥水的袜子，那是他昨天夜里一盏灯一盏灯数好的，二十双，一双不少。他蹲下去捡，赵三身后的胖子走过来，一脚踩在他手背上。
疼痛顺着手背席卷而来，但他楞是一声没吭，缓缓的把手从胖子的脚底下抽出来。
"三哥，"他抬起头，脸上还试着挤出笑，"我交，我交。您别生气，我这就给您凑。"
他站起来，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，又解开外套，从内袋里摸出几张零钱，数了数，一共十七块五。这是他今天全部的积蓄了，他把钱递过去，手很稳，像递出去的不是钱，是某种祭品。
赵三接过钱，数了数，嗤笑一声："四十三？你打发要饭的呢？"赵三接过钱，数了数，嗤笑一声："呵，十七块五？你打发要饭的呢？"
"三哥，我真就这些了，"柳青的声音依然轻，但语速快了一些，像怕被打断，"您看这样，我给您打个欠条，下周，下周我一定补齐。
赵三把钱塞进皮夹克口袋，忽然伸手拍了拍柳青的脸。那动作很轻，像长辈在**晚辈。
"欠条？"赵三凑近他，嘴里有股烟混着蒜的味道，"小兄弟，你知道我赵三最烦什么吗？最烦别人跟我讨价还价。你当我这是菜市场买菜呢？"
他往后退了一步，对胖子使了个眼色。胖子会意，弯腰抓住柳青的摊子边缘，一掀。门板翻倒，剩下的袜子、皮带扣、**，全部散落在泥水里。赵三用脚尖把东西往远处踢，像在玩一场无聊的游戏。
柳青站在原地，没动。他看着自己的货被践踏，看着周围那些低下去的头颅。阳光还在，那道亮斑还在他手背上，但他忽然觉得冷了，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。
他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，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针脚。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他——他出来摆摊，就是为了让爹妈不再弯腰，可他自己却在这里，被人把腰踩进泥里。他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，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针脚。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着他——他出来摆摊，是为了让爹妈不再弯腰，可他自己却在这里，被人把腰踩进泥里。
"三哥，您这是不给我活路了呀。”**的声音比刚才还轻。
赵三已经转身要走，闻要回过头，眉毛挑了起来。他走回来，在柳青面前站定，忽然笑了，这次是真笑，像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。
"活路？"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，然后抬手，一巴掌扇在柳青脸上。
柳青没躲。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脸上，他的头被打偏过去，脸颊上**辣地疼，嘴里有股铁锈味。他慢慢把头转回来，看着赵三，眼睛很亮，像两潭深水，水面平静，看不见底。
"三哥，"柳青继续说，声音平稳得像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"您今天打了我的脸，掀了我的摊，收了我的钱。我记下了。"
赵三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。他盯着柳青看了很久，像第一次看见这个人。周围安静得可怕，连菜市场惯常的讨价还价声都停了，所有人都竖着耳朵，等着看这场戏的结尾。
"你记下？"赵三的声音低下去，像某种危险的信号，"你记下什么？"
“哈哈哈，二虎，你听见了吗，柳青这小子说他记下我了”赵三对着旁边那个胖子笑道。
柳青没有搭理他们，他蹲下去，开始捡地上的东西。袜子脏了，他用手搓搓，整齐地码好；皮带扣沾了泥，他在裤腿上擦擦，放回布上。
赵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似乎是觉得没意思。便转身走了，胖子跟了上去，两个人皮鞋砸地的声音渐渐远去，菜市场才像解冻一样，重新有了声响。
柳青把摊子重新搭好，东西摆整齐。那几双掉进污水沟的袜子，他捡回来，在旁边的自来水管下冲洗干净，晾在油漆桶上。然后他坐下来，从怀里摸出一个柳青把摊子重新搭好，东西摆整齐。那几双掉进污水沟的袜子，他捡回来，在旁边的自来水管下冲洗干净，晾在油漆桶上。
他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的背影，想起母亲灯下缝补的针脚。他们都在弯腰活着，但腰杆是直的。他也要直着腰活，不是为了尊严——尊严是读书人讲究的东西，他一个摆摊的，不配谈尊严。是为了爹妈，为了自己，也要努力拼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
那天收摊后，柳青没有直接回家。
他蹬着自行车，漫无目的地在城里转。夕阳把街道染成橘红色，下班的工人骑着车从他身边经过，车筐里装着刚买的青菜，后座上坐着放学的孩子。他路过纺织厂的大院，看见几个女工端着搪瓷缸子走出来，说说笑笑，他下意识地寻找母亲的身影，才想起母亲已经不在那里了。
他骑车到了火车站。
广场边上有个老头在卖烤红薯，香味飘过来，柳青的肚子叫了一声。他摸了摸口袋，还剩三毛钱。他走过去，买了一个最小的红薯，蹲在站台边的台阶上，一点一点地剥皮吃。红薯很甜，烫得他直咧嘴，他却舍不得吃快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像在吃最后一顿晚饭。
这时，一列绿皮火车正停在站台边，车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柳青看着那些窗户，忽然想起一件事：他长这么大，还没坐过火车。
他听菜市场的人说过，南方很好，广州、**，遍地是钱，只要肯弯腰去捡。有个卖菜的老乡去年去了**，过年回来，穿了一件皮夹克，手腕上戴着金表，逢人就讲那边的楼有多高、路有多宽、钱有多好挣。柳青当时听着，觉得那是个遥远的故事，跟他没关系。他的摊子在这里，他的父母在这里，他的根在这里。
可现在，他看着那列火车，忽然觉得那不是一个故事，是一个选择。
他可以把摊子重新支起来，明天继续摆摊，继续给赵三交钱，继续弯腰。
“忍一时风平浪静，那难道我要忍一辈子吗？”柳青这样想着。
或者，他可以上那列火车。
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，像一颗种子突然发了芽。柳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自己疯了。他一个十七岁的小摊贩，身上现在一文没有，连火车票都买不起，谈什么去南方？
但他没有把这个念头掐掉。他让它在心里长着，像野草一样，肆意蔓延。
他想起父亲坐在门槛上的样子。父亲的腿坏了，但他还在种地，还在走路，还在说"路也是自己的"。如果他柳青继续留在这里，继续被赵三踩在脚下，那他走的还是自己的路吗？还是赵三给他划好的、一条越走越窄的死胡同？
他想起母亲缝补的针脚。母亲下岗了，但她还在缝，还在补，还在把破洞一个个补上。他出来摆摊，是为了让母亲不再缝补别人的衣裳，可如果他的摊子永远被赵三掀翻，他拿什么给母亲买新衣裳？
红薯吃完了，他把皮攥在手里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走到售票窗口。
"去广州，得多少钱？"他问。
售票员是个中年女人，戴着老花镜，头也不抬："硬座八十七，站票六十三。明天的票，要吗？"
柳青的手僵在窗口上。
六十三。他现在全身上下一无所有。差得不是一点半点。
"不要了，谢谢。"他说，声音很轻，像怕被人听见。
他转身离开，走到广场边上，把那烤红薯皮扔进垃圾桶。夜风吹过来，他打了个寒颤。火车站的大钟响了七下，他该回家了。
他蹬上自行车，往城郊的方向骑。路上他想了很多，又好像什么都没想。他想起今天赵三的巴掌，想起地上沾了泥的袜子，他又想起父亲、母亲、烤红薯的老头、纺织厂的女工、火车站的售票员。这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，像一台老旧的放映机，卡带、跳帧，但一直在转。
到家的时候，天已经黑透了。
柳青家是一间租来的平房，十平米，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个煤球炉，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他推开门，看见桌上放着一碗面条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，旁边压着一张纸条。
是母亲的字，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：
"青儿，妈今天来城里送活，顺便看看你。你不在，妈把面给你煮好了，趁热吃。钱妈给你留了五块，在碗底下。别省着，该吃吃。妈走了，下回再来看你。"
柳青端起碗，碗底果然压着一张五块的钞票。他盯着那张钞票看了很久，然后坐下来，一口一口地吃面。面有点坨了，荷包蛋的蛋黄有点老，但他吃得很慢，像在吃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。
吃到一半，他停下了。
他想起母亲是怎么来的——从村里到城里，要走三里土路，再坐四十分钟的公共汽车。母亲的腿不好，有风湿，阴天下雨就疼。她走了三里土路，坐了四十分钟汽车，就为了给他煮一碗面，留五块钱。
他想起父亲。父亲不知道母亲来，如果知道，一定会拄着拐杖送母亲到村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。父亲的腿一瘸一拐，但他会站在村口，站很久，直到看不见人影。
他想起自己今天想过的那个念头——上火车，去南方，不告而别。
他把这个念头从心里***，像拔一根野草，连根拔起，扔得远远的。不是因为他不敢，是因为他不配。父母还在这里，还在为他弯腰，他有什么资格一走了之？他可以被人打、被人踩、被人把脸摁进泥里，但他不能做一个逃兵，一个连再见都不说的逃兵。
他把面吃完，汤也喝干净。然后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，打开，里面是他全部的家当：几件换洗衣服，几本旧书，一个搪瓷缸子，还有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零钱。数了数，一共是三百四十二块。
三百四十二块。不够他去广州打拼，但够他再进一批货，够他把摊子重新支起来，够他再撑一个月。
他把钱捆好，放回箱子，锁上。然后他躺在床上，盯着黑漆漆的房顶，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，悠长、辽远，像某种召唤，又像某种告别。
他没有去。他闭上眼睛，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再等等。等攒够了钱，等有了本钱，等能挺直腰杆的那一天。不是逃跑，是走出去，堂堂正正地走出去，告诉爹妈，告诉赵三，告诉这座小城里的所有人——他柳青，不是一块任人踩踏的豆腐。
他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他会坐上火车的。但不是现在，不是以这种方式。
现在，他还有账要算，还有腰要直，还有爹妈要养。
（未完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