弈世尊王

青藤高中的围墙裂了七十三道。
星云站在校门口，书包甩在肩上，目光从那些裂痕上一一扫过。
“这墙，我再晚来几天，它得自己塌了。”他说。
杨馨走在他旁边，偏头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正好，省得翻。”
“我们走门。”星云笑了一下。
他笑起来时，眉眼间那点锐气淡下去，像剑入了鞘。但杨馨知道，那剑一直在，只是不轻易出。
李永旭在后面推了推眼镜，压低声音：“别一进校就想着动手。转学第一天，好歹装一下。”
“装什么？”宇航从旁边走过，背上两个大包，脚步稳得像铁桩落地，“装弱？我不太会。”
“你本来就不用装。”杨熙灵小声接话，“你长得就像个好人。”
“你这是夸我？”
“嗯……算吧。”
五人迈进了青藤高中的大门。
旧教学楼、破操场、掉漆的门头。这所学校的一切都旧得不像话。操场东侧，几个穿着校服的人族学生正在举石锁，一个平头男生单手把半人高的石锁提起来又放下，胳膊上肌肉绷得像铁。
“那是在打熬筋骨。”李永旭看了一眼，低声道，“武道修炼的第一步。肉身不够硬，后面的路走不了。”
星云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抬头看向教学楼另一侧。几扇窗户后面，隐约有几个学生坐在那里，闭着眼，一动不动。
“心法班的。”李永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，“冥想课。神魂之力这东西，天生就带的人不多。整个青藤，心法生不到三十个。”
“修炼两条路，武道和心法。”杨馨忽然说，声音很淡，“普通人一辈子只能选一条。武道炼体，心法修魂。选错了，改不了。”
“所以我们几个站一起，才显得奇怪。”李永旭低声接了一句，“三个心法生，两个武道生。转学第一天，已经有人在查我们底了。”
星云没接话。
他抬头，目光扫过操场西侧那片墙根。那里缩着几个学生，校服又旧又灰，其中一个黑瘦男生正拿袖子擦鼻血。旁边几个学生围着他，不敢走远，也不敢抬头。
“林川，高二九班。”李永旭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，“上月刚被抢了三个月的药补份额。”
“什么境界？”星云问。
“凡躯境。”李永旭说，“武道最底层。连凝力都还没入。打不过，只能挨。”
凡躯。凝力。通玄。天介。大玄。王玄。皇玄。帝玄。人界武道八大境。星云闭着眼都能把这套背出来。而心法那边，初冥、凝神、万象、星枢、通幽、魂幽、灵幽、神幽，同样八境。可这破学校里的人，大多数连第一境都没摸到头。
“走。”星云说。
他朝操场西侧走去。
李永旭一愣：“报到的地方在三楼。”
“晚几分钟不会死。”星云没回头。
他走到林川面前，蹲下来。
林川抬起头，看见一张陌生的脸。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。一股极淡却极沉的压迫感从脊椎底升起来，像被什么从血脉深处压了一下。不疼。但整个人都在抖。
他身边几个魔族学生也下意识后退了半步。
“叫什么？”星云问。
“林、林川。”
“谁打的？”
林川的嘴唇动了动，没说话。
星云也没追问。他伸出两根手指，从林川面前的地上捡起一颗带血的石子，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几年级？”
“高二……九班。”
“高二九班。”星云重复了一遍，站起身。
他回头，目光扫过操场东侧。那几个举石锁的人族学生已经停下来了，正朝这边看，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神色。
星云冲他们笑了笑。
很淡的一个笑，像在打招呼。
然后他转回身，对林川说：“放学别走，在教室等我。”
说完就朝教学楼走去。
杨馨跟上来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想动手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星云说，“先认认脸。”
“你要罩他？”杨熙灵小声问。
“青藤的魔族，以后都归我们罩。”星云说这话时，语气像在聊天气。
李永旭脚步一顿，压低声音：“你昨天不是说，先低调观察？”
“观察完了。”星云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刚才进门的时候。”星云偏头看了他一眼，“七十三道裂痕，东边十二个练力的，西边八个魔族缩着，门口四个抽烟的。够清楚了。”
李永旭一时语塞。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？”宇航问。
星云推开旧教学楼的铁门，门轴发出嘎吱一声响。
“先报到。”他回头笑了一下，“然后告诉这学校，我们来了。”
这一笑，让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都愣了一下。那笑容太自然了，自然得不像出现在这所灰扑扑的旧学校里的东西。
像一束光，突然从破窗缝里照了进来。
几人上了三楼。
教务处办公室的门半掩着，灯管一闪一闪。孙广胜正低头抄花名册，听见声音也没抬眼皮。
“转校生？”
“是。”星云把五张转学单放在桌上。
孙广胜扫了一眼，从抽屉里摸出五个黄铜校徽扔在桌上：“高二七班。自己找位置，自己解决吃住。青藤没宿舍。”
“老师。”星云没动，“想跟您打听个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陈越，是哪个班的？”
孙广胜的笔尖停了一下。
他终于抬起头，看了星云一眼。面前这个魔族少年生得好看，眉眼干净，校服整洁，站姿松弛。和青藤里那些缩着脖子的魔族学生完全不一样。
“你问他做什么？”孙广胜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星云把五个校徽一个一个拿起来，递给身后四人，“听说他挺出名，想认识一下。”
孙广胜皱起眉：“你们刚转来，别惹事。”
“老师放心。”星云笑了一下，“我最不喜欢惹事。”
他转身离开办公室。
走廊里，杨馨把校徽别在胸前，低声问：“陈越是谁？”
“英才圣高那边有人的那个。”李永旭说，“凝力境二段。在青藤横了两年。林川前几次被打，基本都跟他有关系。”
“哦。”杨馨应了一声，语气淡得像听了个无聊的消息。
“别急。”星云说。
“我没急。”杨馨道，“我在算他今天会躲哪。”
“算出来了吗？”
“还没。”杨馨偏头，眸子很冷，“但他躲不掉。”
几人走到二楼西头。
高二七班教室门开着，里面闹哄哄的。星云站到门口时，教室里的声音明显小了一截。
讲台旁一个男生看过来，嗓门挺大：“新生？进来啊，后面有座。”
“谢谢。”星云点头。
他带着人往教室后头走。
从门口到后排，要穿过一整个教室。
星云走得不快。他目光平视前方，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。但所过之处，空气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压了一下。
那些原本倚在课桌边聊天的人族学生，不自觉地直了直身子。
而后排的魔族学生，则齐齐僵住了。
十七个人，全都缩在椅子里，像被人按住了肩膀。他们能感觉到那股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东西，说不清，道不明，却让呼吸都变轻了。
星云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杨馨坐他旁边，李永旭靠过道，杨熙灵挨着杨馨，宇航坐最外面。
教室里安静得出奇。
“我叫星云。”星云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足够全班听见。
他没继续说话，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黑板。
黑板上还残留着上节课的板书，角落里有半句话没擦干净，写的是：“谁让他们是魔族。”
星云收回目光，从书包里抽出一本课本，慢慢翻开。
“以后，”他轻声说，“这里我说了算。”
窗外的风灌进来，吹得旧窗帘哗啦一响。
没人接话。
但后排那十七个魔族学生，有人攥了攥衣角，有人悄悄挺直了一点脊背。
像是从很深的泥里，冒出了一点极细微的芽。
而星云翻开课本第一页时，指尖极轻地顿了一下。
课本扉页上，有人用红笔写了一行字。
“不想死，就滚出青藤。”
星云看着那行字，慢慢笑了。
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把那一页，轻轻翻了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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