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7章
电话里说的是“有她的消息”，可他进门到现在，没问是什么消息，也没问人在哪儿。像是不敢问。他把**搁在腿上，从制服里头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，塑料袋里包着一个信封，信封里是三张照片。
第一张是结婚照，县城照相馆拍的，背后是假山假水的布景。她穿一件红毛衣，两只手叠在身前，笑得很拘谨；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。林德厚把这张照片放到桌上的时候，拇指正好压在那个男人那半边上，压着就没挪开。
第二张是孩子满月的时候拍的。她抱着孩子坐在床沿上，孩子裹在一床红被子里，只露出一张小脸。她比结婚照上瘦了一圈，头发也剪短了。
第三张是她一个人的。在一个院子里，身后一堵砖墙，她穿一件粉色格子的褂子，头发扎起来，别着一枚一字夹，夹子上有个小珠子。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，脚边是刚翻过的一小片土，冲着镜头笑，笑得比结婚照上自在多了。
林德厚看着第三张照片，看了一会儿，没等人问，自己先开了口。
“这件衣裳是她自己买的，赶集买的，二十几块钱。她说这颜色显小。”他说，“她打小就爱吃辣。我们家没一个人吃辣，就她，炒个白菜都得搁两个小米椒。后来在院子里自己种，一小畦，结得红通通的。”
他把三张照片按拍的先后排在桌上，排好了，又伸手把三张照片的边角都对齐了。
“她走那天，给我发了个微信。”
“那条微信，我们看到了。”老闫说。
“我回了她一句。”林德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，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沿上，响了一声，“我说，你走了就别回来。”
小祁记笔记的笔停了。老闫坐在那儿，一动没动，等他往下说。
“我这个人，脾气不好。她小时候我就打过她。**很早就不跟我们过了，我一个人带她，没那个耐性。她嫁到柳*，我没去送，我嫌那家条件不好，我说你自己愿意，你自己去。”他伸出一根指头，把结婚照翘起来的一个角压平，“她嫁过去，我去看过她一回，就一回。那回她胳膊上打着石膏，说骑车摔的。我说骑个车都能摔断胳膊，你能干什么。她没吭声。我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，饭都没吃。”
“后来她发那条微信，我心里那个火，我想你跟**一样，说走就走。我回了那一句，回完就把她拉黑了。她婆家那边传话来，说她跟一个开货车的跑了，姓赵的，村里都这么说。我想，跑就跑吧，跑了总比在那儿强。”
“那你后来怎么又去报案了？”老闫问。
“气过了，又想问问她到底在哪儿。我把她从黑名单里放出来，打了几回电话，后来连手机也关了。我去柳*找，她婆家说不知道。我这才怕了。”
“你为什么说，”老闫问，“跑了比留在那儿强？”
林德厚没马上答。他把第三张照片往自己跟前挪了挪，又挪回原处。
“我去看她那回，她跟我说，爸，我在这儿挺好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院子门口。”
说完这句，他把自己的右胳膊抬起来，平搁在桌上，拿左手在右边小臂的正当中比了一下。
“我去看她那回，她胳膊上的石膏，就打在这儿。”
“那是哪一年？”老闫问。
“六年前。正月里，年刚过完。”
六年前，正月。许小满抬起了眼。十一处旧伤，系统只告诉他是在七年半前到三年半前这四年里断的，哪一处是哪年哪月，一处也说不上来。现在林德厚一句话，右胳膊这一处，头一回有了准日子。
“林师傅，她说过是在哪儿看的胳膊吗？”许小满问。
“没说。我那时候也没问。”
老闫没急着往下问。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“林师傅，有件事得跟您说实话。”老闫说，“城南柳*村后头那片迁过坟的山，这礼拜一挖地基，挖出来一个人，女的，年纪跟林秀差不多，在那儿埋了有些年头了。是不是她，现在还不知道。得抽您一管血，跟她比一比。”
林德厚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，水洒出来一点，洒在他的裤子上。他没擦，把杯子慢慢放回桌上，冲老闫点了一下头，头低下去，半天没抬起来。
老闫走到门口喊了一声，技术大队采血的人进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