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轿落在宁侯府前时,陪嫁只有六只箱子。
父亲站在**门口,脸比门环还黑。
“药材、旧书、几张破契,你也敢往侯府抬?”
我扶着丫鬟
阿芜的手下轿,没回头。
“母亲留下的东西,不破。”
父亲原本替我备了二十四抬嫁妆,条件是青梧堂的地契和药方都要放进第一抬。我昨夜把那些箱子原样退了回去,只带走自己的东西。
他为此摔过一只茶盏。
“你叔父答应,只要把青梧堂并进**的药行,往后每年给你两成分红。你一个女子,守着半条街的病人有什么用?进了侯府,难道还缺这几两银子?”
我当时只问他:“既然只值几两,叔父为什么肯拿两成来换?”
父亲答不上来,便改说我不孝。
母亲在世时,青梧堂也曾这样被讨要过一回。那时她病得起不来,父亲拿着她的印去签代管契,说是暂借。等母亲能下床,柜上三年的盈余已经变成叔父城里的一间新铺。
她临终前把堂印交给我,没让我替她报仇,只说:“看病和过日子一样,方子要开在自己手里。”
所以我可以带空箱笼,可以听满堂笑话,唯独不能重复她让出去的那一步。
宾客都在看笑话。
宁侯府世子
裴叙,掌京畿药材市务公证,生得清贵,性情却冷。谁都知道这桩婚事是两家各取所需:**要借侯府撑腰,
裴叙要一位不涉党争的妻子堵住宗族催婚。
没人觉得一个开医馆的女人能在侯府站稳。
拜完堂,
裴叙屏退喜娘,将一张婚契和一把黄铜钥匙放到我面前。
“三条。”他说,“青梧堂归你,裴家不得迫你停业,一年后你若想走,我不拦。”
我逐字看完,在三条后添了“
裴叙亦同”,才按下手印。
他看见,眉梢微动:“公平。”
“婚姻不是**,自然要公平。”
我收好婚契,却把钥匙推回去。
“私库就不必了。我每月初一出诊,初三盘点,其余时候若府中有事,可以提前商议。诊金入我的账,府里的月例按规矩给我即可。”
裴叙没有坚持,只道:“你倒把日子算得明白。”
“算不明白的人,容易连自己丢了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看了我一会儿,又把钥匙推来。
“不是让你替我管账。库里有历年各地药材图志,也有你找过的《南川本草》。想看便去,不必问我。”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《南川本草》孤本难得,我托书商寻了两年,从未对外说过。
“世子怎么知道?”
“书商求到市务司时,我正好看见。”
他说得平常,像只是顺手。
我终究接过钥匙,心里却给这把钥匙归了类:交易里的添头,和侯府的绸缎、玉器没什么不同。
合卺酒喝到一半,外头有人请他处理公务。
他起身前,忽然问:“婚契上的一年,是你能接受的期限?”
“足够了。若过不下去,一年都嫌长;若过得下去——”
我顿住,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裴叙替我续上:“若过得下去,也别急着走。”
我抬眼,他已经推门出去。
桌上那杯酒还温着,我第一次觉得,这场交易里似乎有一条我没看过的附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