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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上转来一个神棍。
我拿出零花钱找他给我和竹马算姻缘。
他信誓旦旦:「一个月内你会有大桃花!」
我喜滋滋地等了一个月,等来竹马和校花的
官宣。
我又气又难过,找他退钱。
神棍一听这话,表情严肃:「其实我喜欢你。」
我:「?」
(一)
神棍
贺决明。
转学来第一天就引起全校瞩目。
因为他是青城山上玄天观的道士,老师都对他格外宽容,允许他在学校穿那身破破烂烂的道袍。
此人长了张骨秀神清的脸,身姿挺拔,气质出尘,不说话的时候很唬人。
虽然他穿得潦草,每天还吃馒头拌开水,但是在同学眼里,这叫仙风道骨。
而现在。
贺决明左眼写着「对啊我就是你的桃花不然呢」,右眼写着「退钱的事情就不要再提了」,头上还顶着一个大字——穷。
仙风道骨顿时变成了赖账穷鬼。
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。
眼泪挂在眼眶里要掉不掉的。
耳朵也被气得嗡嗡的。
贺决明看上去有些心虚,环顾一周。
正是午餐时间,教室空荡荡的。
于是他顺手扯了一张隔壁桌上的卫生纸递给我:「别哭了,你的桃花这不是来了吗?」
我一把掀翻那张纸,怒骂他:「骗子!」
贺决明:「......」
他斟酌着自己的言辞:「我只算出了你有桃花,但是具体是和谁的不能保证。这也不能叫骗你对不对?」
我气急了:「你怎么能这么不要脸!」
贺决明推了推鼻尖上那副滑稽的墨镜,十分坦然:「你也不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了。」
我:「......」
我瞪着他:「我要告诉所有同学,你就是个沽名钓誉、名不副实、招摇撞骗的假道士,真骗子!」
贺决明不为所动,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:「好的,不要我退钱就行。」
我咬着牙,站起来就往外走:「那我去给玄天观写举报信!去找消费者协会**!」
这话一出,
贺决明神色骤变。
他急切地拉住我:「有话好好说啊,小宁同学。这样,我给你免费再算一卦......」
他话都没说完,忽然被人打断了。
——「宁诗。」
格外熟悉的声音,我听了十几年。
我僵硬着脖子,一点一点转头。
(二)
教室门口正站着神色淡淡的裴佑。
他的目光落在我和
贺决明交叠的手上,微微皱眉。
「宁诗。」他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,像是有些不悦,「你在干什么?」
我下意识抽出手,就要解释:「我......」
可下一刻,裴佑的手臂被挽住了。
他刚
官宣的女友叶轻颜笑盈盈地探头,语气亲昵:「阿佑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保姆家的小孩啊?」
她的目光掠过我。
轻盈。
却尖锐。
她说,保姆家的小孩。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裴佑随意应道:「嗯。」
他也不再关心刚刚那个问题,望向叶轻颜时眼中涌现了明显的笑意:「她做饭很好吃,带你尝尝。」
叶轻颜点头:「好啊。」
他们旁若无人地交流完,又一起看向我。
我木在原地。
桌上确实叠着两个铝制饭盒。
那原本是我给我和裴佑准备的午饭。
也许是见我久久未动,裴佑的语气带着不耐的催促:「怎么还不拿过来?」
我想拒绝。
可是我又想到了妈妈。
我和裴佑从小一起长大。
裴**身体不好,以前生病住院,一日三餐都由妈妈负责。
她们是同学,也是一对家境悬殊的朋友。
裴**心善又大方,给的酬劳可观,出院后还给妈妈介绍了很多新的客人。
妈**私厨能做起来,有一半都是裴**的功劳。
她总念叨着裴**是她的贵人,也教导我要懂得感恩。
要懂得感恩。
我伸手,拿起了两个饭盒。
声音低低地:「好。」
(三)
也许是耳濡目染。
妈妈喜欢做饭,我也喜欢做饭。
我每天给自己做饭时,都会给裴佑带一份。
他其实很挑食,裴**抱怨过,再昂贵的料理,裴佑通常一口都不沾。
我做的饭,他却每次都会吃。
以前我们每天都会一起坐在学校的长椅上吃午餐,那是我一天最幸福的时候。
裴佑话不多,可是他会记得我不吃什么,然后自然地从我碗里夹走。
他问过我:「你老做自己不吃的菜干什么?」
我小声说:「你喜欢吃啊。」
他就转头看着我,笑意一点一点从眼睛里弥漫出来。
「笨。」他说,「我明明都喜欢。」
那一刻,心跳如擂鼓。
灼人的热度从脖颈烧到了耳根。
太多类似的瞬间,让我以为,我对他来说是特殊的。
起码,会有一点点不一样。
起码,在他向别人介绍时,会得到一个「朋友」的称谓。
可是没有。
我只是保姆家的小孩。
酸涩的情绪像是翻涌的海水,在涨潮时分漫过鼻腔,要将我溺毙。
眼眶承担不住眼泪的重量,摇摇欲坠。
我想夺门而逃,可他们就站在门口。
我无处可逃。
就在这时,我的面前忽然横出一只手,腕骨上还系着一截扣着铜钱的陈旧红绳。
他把我手里的饭盒抽了出去,理所当然地揣进自己怀里。
「两位同学,」
贺决明吊儿郎当地拦在我面前,「我找小宁同学有事,先来后到的道理不懂吗?」
叶轻颜才看见
贺决明,有些惊讶:「你是那个青城山的......」
而裴佑的眉头却再次皱起,像是回忆起刚刚的场景,他的语气都不好了:「你找她有什么事?」
「看不出来吗?」
贺决明语气轻松,「我在和她表白,您二位劳驾腾个位置。」
裴佑的眼神几乎是立刻就冷了下来,扯了扯嘴角,语气讥讽:「你?表白?宁诗——」
「对,」
贺决明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,「没饭吃的话也别找小宁同学一个女孩了,我饭卡给你俩拿去刷,可以出去了吗?」
说完,他拽出口袋里的饭卡晃了晃。
叶轻颜回过神,拉了拉裴佑,表情有些尴尬:「算了阿佑,我们走吧。」
第一下没拉动。
裴佑还在盯着我看。
我却垂下眼,避开他的视线。
第二下就拉动了。
裴佑一句话也没说,转头和叶轻颜离开了。
(四)
我憋了半天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。
贺决明刚转头看我,见到我在哭,又转了回去,从隔壁桌连抽好几张纸递给我。
他不看我,我自在了许多,默默地把眼泪擦干净。
安静了几秒钟,
贺决明又开口了,语气带着庆幸:「幸好这两货走了,不然真把饭卡给他们就亏大了。」
虽然他算卦不灵,但他刚刚帮我解了围。
一码归一码,我抿唇说:「如果他们用了你的饭卡,我会还给你的。」
贺决明非常耿直:「哦,那倒不用,卡里一共就三块六,只够买三个馒头。」
我:「......」
第一次见有人穷得这样别具一格。
震惊让我甚至忘记了难过。
我:「你......你不是在收费算卦吗?」
他的生意还很好,每天找他的同学络绎不绝,看上去赚得盆满钵满。
我就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!
贺决明语气理所当然:「那些钱我都花掉了啊。」
我的目光落在
贺决明身上。
开胶的鞋、满是补丁的道袍、快要散架的墨镜。
还有口袋里看上去已经凉透了的馒头。
我看了又看,实在没看出来他把钱花哪里了。
也许是见我久久不语,
贺决明转过身。
对上我的眼神,他沉默了。
几秒钟后,
贺决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:「小宁同学,你那是什么眼神?我的钱都用来做好人好事了!」
我:「哦。」
不信。
贺决明啧了一声:「怎么这年头说实话都没人信。」
我想了又想,觉得他毫无信誉可言:「可是你算卦都是在胡说八道。」
贺决明大喊冤枉:「真没有骗你。我们玄门中人忌讳谵语,算出什么就是什么,不信你问问其他人,我都是 00% 好评。」
他不说还好,一说这话,我又想起了刚刚那一幕。
裴佑站在教室门口,目光轻慢冷淡。
他喊我过去送饭的口吻,像在呼唤一个低人一等的奴仆。
让我忍不住想,他是不是一直以来,就是这样看我的?
我喜欢做饭,喜欢精心烹饪菜肴的感觉,也喜欢和他分享午餐时,看他露出满足的神情。
我把他当成我唯一的食客、我的朋友、我偷偷暗恋的人。
我原本以为,我们是平等的。
上个月裴佑过生日,他口味偏淡,我绞尽脑汁为他做了一个合他胃口的蛋糕。
裴佑向来嫌弃这些仪式,那天却在我面前闭上了眼睛,轻轻吹灭了蜡烛。
我问他许了什么愿,问完又后悔了,因为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。
可他看着我,唇角弯起,向来冷淡的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柔。
他说:「宁诗,我许的愿望已经实现了。」
那时他的目光和今天他看向我的目光渐渐重合。
判若两人。
又或者,就是那天我看错了。
我又想哭了。
贺决明张了张嘴,表情有些懊恼。
他转头一看,隔壁桌上的纸都被他抽光了。
他又看了一圈,什么都没找到,于是开始掏口袋,只掏出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。
贺决明就有些手足无措:「小宁同学,小宁同学......你听我说,别哭了好不好?」
他咬了咬牙:「肯定是我算错了,我学艺不精,都怪我——这样,退钱!我退钱!退十倍!假一赔十嘛!」
我的眼泪刹车了,对这句话持怀疑态度:「你有钱?」
贺决明:「......」
贺决明:「现在没有,以后会有的,分期赔款行不行?」
我摇了摇头:「算了,本来......本来也是我自己找你算的。」
贺决明很坚决:「真能退,我多接几单就好了。」
我的质疑脱口而出:「你又要去骗人?」
贺决明:「我真没骗人!哎,怎么说你才信呢?要不我给你再算一卦?」
我决定当没听到这句话:「
贺决明,刚才的事情谢谢你。」
贺决明摆了摆手:「我就是看不得他们欺负人,都什么时代了,呼来喝去的,当自己是大**呢?那也早被铲除了。」
我被逗笑了,弯了弯眼。
贺决明松了一口气,嘀咕了一句:「总算笑了。」
我没听清:「什么?」
他猛然噤声:「没什么,吃饭吧。你不是带了饭吗?」
我其实没什么胃口,但也没有浪费食物的习惯,就点了点头。
贺决明到我身后的饮水机去接开水泡馒头了,我也揭开饭盒盖子。
一股霸道的香气飘出来,我这才想起不好在教室吃饭,合上盖子准备出去。
结果一转头,就看见
贺决明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铝制饭盒。
他的喉咙不明显地起伏了一下,手上刚咬了一个角的馒头显得十分寒碜。
我望着他,他望着我。
「小宁同学。」他说,「你一般吃不完的剩饭丢哪啊?」
我:「......」
(五)
我和
贺决明肩并肩坐在小树林的台阶上。
我看他吃饭的样子,不由得想起一个月前找他算卦的时候。
那是在给裴佑过完生日之后。
那一晚我失眠了。
我进教室时正好看见把玩自己红绳的
贺决明。其实在那之前我一句话都没和他说过。
我只知道他的身边总是围满了热情的同学,而他来者不拒,跟谁都能说两句。
但是他有个规矩,一天只算五卦。
所以找他还要排队。
我不信这些,和他座位离得又那么远,从未想过我们会有什么交集。
偏偏那天他身边没人。
教室里也没人。
贺决明百无聊赖地抬眼,撞上我的目光。
阳光落在他秀雅端正的脸颊上,却透不过他那副从不取下的墨镜,让人无从得知他眼睛里的情绪。
可他唇角上扬,什么时候都像在笑。
贺决明挑眉问道:「哟,算卦吗同学?」
我鬼使神差地坐下,小声说:「我想......我想算姻缘。」
话刚出口,我又觉得窘迫。
因为把自己藏得最深的心事暴露在了这个一点也不熟的同学面前。
我甚至有些后悔,不敢看
贺决明,怕他露出什么调侃的表情。
但
贺决明表现得非常自然,毫无异状:「算姻缘好啊,我擅长。」
我以为他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掏出什么签筒、龟壳、罗盘之类的东西。
可他只要我在一张满是鬼画符的草稿纸上写了我的名字。
「恭喜你啊,小宁同学。」
贺决明盯着我的名字看了半天,语气轻松,「卦象显示,你的正缘到了,这个月就会走大桃花。」
即使是不信这些的人,听到这样的话也会开心的。
我耳根发烫,心脏轻盈得快要飘出胸腔。
我问他怎么收费,
贺决明却说:「你看着给吧,都行。」
我看了一眼
贺决明过于朴素简陋的穿搭,把我钱包里的所有零用钱递给了他。
我想,这位大师好像很喜欢吃馒头。
但每天就两个能吃饱吗?
我多付点钱,他也能多吃几个馒头。
(六)
——现在看来,其实他也不是那么爱吃馒头。
贺决明的吃相不差,速度却很快。
不一会,他的饭盒就空了。
也不知道怎么做到的,连汤汤水水都被全部刮走,干净得反光。
要知道,裴佑很少能吃完,经常尝个一两口就放下筷子,让他多吃一点是件天大的难事。
没有哪个厨子会不喜欢这样的食客。
原本没什么胃口的我都把自己的那份饭菜吃光了。
贺决明对我竖起大拇指:「小宁同学,厨神啊,这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饭菜。」
第一次收到这样直白的夸赞,我心里高兴,忍不住翘了翘嘴角。
但当他滔滔不绝地夸了三分钟后,我又觉得不自在了:「你是不是太夸张了。」
「没夸张啊,」
贺决明坐在我身侧开始掰馒头,一边掰一边说,「我在山上最爱吃馒头,因为我们这一门就没有做饭的天赋,忒难吃了,还不如吃馒头。」
我问:「你一直在山上吗?」
「嗯。」他说,「有一些特殊缘故吧,不能下山。」
他还是在笑着,可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他现在没有表现出来得那样开心。
「那你现在可以下山了,」我想了想,「也可以试试好吃的东西呀,不用天天吃馒头的。」
贺决明却只是摇了摇头:「馒头便宜。」
真有这样穷吗?
我刚想说什么,他口袋里却传来一阵很复古的铃声,堪称震耳欲聋。
我就这样震惊地看着他掏出一台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板砖机。
接通电话后,那头响起一个洪亮的女声:「喂,小贺,吃了没?」
贺决明把电话拿远了一点:「吃了吃了。陈姨,你呢?」
「我当然吃了,这都几点了!跟你说啊,你前两天捐的那笔钱我给孩子们添置了新衣服,可暖和了!」
贺决明露出了有点牙疼的表情:「这衣服不是您挑的吧?上次那荧光芭比粉吓到我了。」
「你这孩子尽埋汰人!放心吧,这次是院里老师挑的!」那头的女声又问,「小朋友都挂念着你呢,你什么时候来看他们?」
贺决明就笑:「算了吧陈姨,我忙着呢。再说那车票多贵,不折腾了,您那边过得好就行。」
他们又你来我往地寒暄了几句。
我就一直看着他。
等他挂断电话,转头就对上我的视线。
贺决明:「......不是托。」
我:「我没这样说!」
不知道为什么,一直表现得脸皮比城墙厚的
贺决明这一刻却露出了尴尬的表情,甚至是闪避了我的目光。
我小声说:「抱歉哦,之前你说自己在做好人好事,我没信。」
「有什么好道歉的,你也没想错,」
贺决明回得很快,「我真的也就偶尔......」
话音未落,他的电话又响了。
贺决明就这样一个接一个。
什么慈善基金、山区学校、孤儿院,甚至还有野生动物保护协会。
等到他的板砖机终于偃旗息鼓,
贺决明的表情也僵硬了。
他干巴巴地问我:「如果我说真的不是托,你信吗?」
我认真地看着他:「我信啊。」
贺决明好像就定住了,看着我半晌没说话。
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树叶簌簌作响,忽然传来清脆的啼鸣。
我终于知道
贺决明掰碎的馒头是作何用处了。
因为那些飞鸟就这样叽叽喳喳地落在他肩头、膝盖、指尖、头顶。
他像被覆盖在了一片巨大的云朵里,浑身上下都毛茸茸的。
贺决明手忙脚乱:「诶!别抢别抢!这次都有!老规矩,不准拉我身上啊!」
万物有灵。
第一只吃饱的小鸟慢条斯理地用喙梳理好自己的羽毛,又慢悠悠地落在我的手上。
它黑豆豆般的眼睛看着我,歪头扇了扇翅膀。
贺决明提醒我:「它是闻到你的饭盒香味了,千万别喂,不然以后它天天都来找你!」
这小鸟就好像听懂了,扭过头去啄了
贺决明一口。
贺决明躲闪不及:「嘶!行了吧你,啄我也没用,还想吃小宁同学的饭,门都没有!」
万物有灵。
我看着他和一只小鸟吵架的样子,心想。
他就算是个骗子。
也是个善良的骗子。
更何况,我觉得他应该不是骗子。
只是这一次算错了。
没关系。
(七)
贺决明主动把饭盒拿去洗了。
哗啦啦的水声里,我说:「就算要做好人好事,也可以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呀。」
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夸赞我厨艺的
贺决明动作一顿,含糊道:「这是修行,那钱是算卦来的,是你们的功德,我怎么能花在自己身上?口腹之欲可以忍忍。」
我听得一知半解:「你不能给自己花钱吗?」
他关上水龙头:「我就不可能有钱。玄门中人,三弊五缺是正常的。」
我还是听不懂。
可我想了想:「你之前说的,免费帮我算卦还算数吗?」
贺决明转过头,格外热情: